脖子上、心窝上的刀疤,显示陆显德是个悲剧人物。他曾经自杀过。这些刀疤是他对四女儿的特殊纪念。
作为父母,陆显德夫妇均不记得这个女儿的生日,只知道她出生于2003年农历腊月。2004年农历五月,她被当地计生人员强迫送进福利院,从此不知下落。当时,这个女儿尚未取名。
蒋文(化名)是陆显德的亲戚,在广东闯荡十年。2008年回到故乡时,他听说他的亲戚中,除陆显德外,还有李泽吉、罗幸斌超生的两个女儿,均被当地计生人员抱走,送进福利院。计生人员称,“政府帮他们养。”实际上,这些孩子至今下落不明。
但多年来,这些父母都没有寻找自己的孩子。对于亲人们的麻木,蒋文发出了鲁迅对闰土式的感叹。今年1月份以来,他在网上多次发布寻人的帖子,随着国外网友的回应和记者的调查,一个在贵州省镇远县隐藏多年的秘密渐渐浮出水面。
交不起罚款,就抱走孩子
计生股股长说,抱走孩子就不罚款了,这就和罚款一样的
“你怎么又生了一个?”
“(老公)刚动手术了(结扎),这怎么办?”
“罚款你养得起吗?现在计划生育这么严,要1万多元钱。”
“要罚款没办法,已经生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要给钱,现在政策这么严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我交不起钱。”
“万一你交不起钱,我就(把孩子)抱去。”
这场当事双方记忆中的对话,发生于2004年6月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。对话发生在石光应和杨水英两人之间。石光应是镇远县蕉溪镇计生股股长,杨水英是陆显德的妻子,家在蕉溪镇田溪村阳坝组。
按照政策,陆显德只能生两个孩子。他希望能生个儿子。但杨水英在生到第四个孩子时,才如愿以偿。
在这个男孩一岁多时,陆显德去做结扎手术,但此时,杨水英又怀孕两个月了。
“既然怀孕了就要把她生下来。如果做流产,还要花钱。既然生下来了,就不能把她打死。”杨水英说。凭着这种简单、朴素的想法,杨水英生下了第四个女儿。
陆显德的家位于高山上,四周都是绵延的群山,交通极为不便,而且这个寨子仅有三五户人家。外界信息的获取和内部信息的传播,都极为不易。因此,虽然计生工作抓得很严,这个女儿仍然在她身边生活了半年。杨水英干活时,就把她背在身后。
在害怕罚款和重男轻女的山区,弃婴,或者将孩子送给别人的现象都相当普遍,而陆显德夫妇并没有这样做,尽管他们已经超生了三个孩子。
在2008年7月份以前,蒋文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家。所以,他只记得陆显德对大女儿十分爱怜。
“他对大女儿非常好,别人的孩子吃母乳就可以了,他还用白糖调鸡蛋给大女儿喝。经常把她抱起来亲。”蒋文说。
现在,陆家全年收入不到5000元钱,但是四个孩子无论男女全部上学。对于两个有户口的女儿,陆显德表示,只要她们愿意读书,他会供养她们一直读下去。这些信息都足以说明陆显德并非一个重男轻女的人。
如果四女儿没有被抱走,她也快到入学的年龄了。但不幸的是,2004年6月份的一天,杨水英背着这个女儿在山坡上放牛时,遇到了石光应。
“第一回,我从那边过来,她在看牛,我看见她背着小孩,用毛巾搭着头,我看小孩很小,而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。第二回我就去那里问,正好碰到她在吃饭。”石光应说。
那天,只有杨水英一个人在家。
5年后的2009年6月19日,杨水英回忆当时的情景说:“石光应说,我就把这个孩子抱去了,以后就不罚款了,这就和罚款一样的。”
之后,石光应打电话叫蕉溪镇政府派车来,让杨水英抱着孩子到焦溪镇政府,然后去镇远县福利院。“我不去福利院,他们就把我一起带走,还说要罚款几万元钱,我拿不出几万元”。